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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海 | 传统•剧统与创造——关于中国戏剧“传统”说的分析与辨误

   发布时间:2017-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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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艺术研究》杂志2017年第1期“戏剧学”栏目刊出  2017年2月28日出刊


        关于传统问题,在现实中,戏剧界可能是最能讲传统、也是讲传统讲得最多的地方;同时,戏剧界又是对传统误读得最深的领域。以京剧为例,京剧这个剧种形态的完成或定型,应该是在1920年末到1930年初,也就是这门艺术在走向成熟并达到顶峰之时便完成了它的剧种形态。这即是说,京剧是京剧艺术家们经过140年的努力在舞台艺术方面创造的审美范式,也是在140年里的京剧艺术家们的艺术思维所取得的最高成就。但在80多年后的今天,并不能把京剧这种样式叫做京剧传统,或者因为是遵循了京剧剧种形态的规则的创作而把京剧这种样式叫做传统京剧。如依照京剧这种戏剧样式进行改编的历史剧、新编的历史剧等以古代题材进行的戏剧作品的创作,此类京剧不同于作为京剧形态形成史上的京剧,而是运用京剧形式进行的填制之作。被运用的京剧形式不能叫做传统,但人们却通常都是把京剧形式当做传统来看待的。


        从戏剧形态史方面说,我们强调的是,昆剧和京剧这两个戏剧种类由于不是我们现代人在现时代创造的产物,因此也就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戏剧艺术;它们是我们的先人在以往的历史时期里创造完成的戏剧剧种样式,即属于一定的历史时期内创造完成的戏剧剧种形态。这也就是说,戏剧剧种形态本身不是无限的动态运动过程,而是具有一定的历史性;由于本身所具有的历史性,因此也就有了它的时间意义,亦即历史的时间意义。于是,我们从中发现,无论是昆剧或者是京剧,它们既是在一定的历史时间内以一种历史的艺术形态而存在的,同时,它们作为一种客体之物,又可以分离出具有独立的超时间存在的品格。这样看,昆剧和京剧在形态上是有着双重品性的:从作为历史形态的角度来观察,昆剧和京剧的完成态,是通过构成本剧种实体内容的诸多剧目及其表演、音乐、服装、化妆等各个具体方面体现出来的(京剧的表演是以流派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而诸多的具体剧目又是经由师徒间的衣钵传递得以承继下来的,于是这便构成了本剧种实体内容传承的“戏脉”或“谱系”,这个戏脉或谱系因为是自成一统的,此即戏剧界所常指称的“传统”之谓也。从独立的超时间的角度来说,昆剧或京剧各自作为一种戏剧形态,虽然两者各有自己鲜明的特点,可是,我们不难从中认识到,它们也显示出共同具有的特征——这些特征就是空的舞台空间、程式化、虚拟性、音乐化、歌舞化、自由的时空观等等。这就是说,这些特征并不为昆剧或京剧所独有,而是既为它们所共有,同时又是能够可以把它们作为每一项单独的成分从中分离出来,进而加以分别来看待的。它具有相对的独立存在性,因而它既体现为某一个具体的剧种形态上,又是能够超越具体的剧种形态本身而显示出独立的、超时间性的本质特征。


        在这里,首先要指出的是,空的舞台空间、程式化、虚拟性、音乐化、歌舞化、自由的时空观等独立的、超时间性的这种特质,其所表达的乃是中国戏剧美学的基本思想。不过,要知道,这些戏剧美学思想不仅属于中国的古代戏剧,也是近代和当代中国戏剧所遵循的美学理念。简言之,它是中国系戏剧之所以为中国系戏剧得以存在的“在”的基本方式。或者,我们也可以这样来理解它的独立的、超时间性的品格,即中国系戏剧的这些方法和规则既是通过每一个具体的剧种和剧目如昆剧或京剧剧种及剧目体现出来的,但却又是可以超越那些具体的剧种及剧目而相对独立存在的。这也就是说,它的独立的超时间的存在品性是超越了具体的昆剧或京剧及剧目本身的历史性而获得了自身超历史性的独立存在,这种独立存在的历史超越性的表现,也就是不受制于每一个具体的时代但却拥有一切时代。这种独立的、超时间性的中国戏剧法则或理念,为中国后世各种不同形态的戏剧种类的创造所共同遵循、共同奉行、共同体现,即为中国系戏剧所共同拥有;因而也就成为识别何为中国系戏剧的基本面貌特征,从而构成了表征中国系戏剧的统系。对这样的一个跨越时间、独立存在的戏剧统系,本文称之为“剧统”。 


        那么,我们要进一步追问的是,什么是传统呢?按照辞书的定义,传统指的是由历史沿传而来的思想、道德、风俗、艺术、制度等。或者这样来表述:传统是世代相传、具有特点的社会因素,如文化、道德、思想、制度等等。依据这样的定义,传统指的是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艺术、道德、制度等方面相对稳定的并得以承传的根本性的特征。根据这样的关于传统的内涵来理解中国系戏剧的剧统,如中国戏剧的观念是写意的,它的舞台表现是歌舞化音乐化的,演员的表演是无实物的程式化和虚拟性的表演等等,构成中国戏剧的这些特征由是成为中国戏剧之所以为中国戏剧相传不变的“剧统”;所谓剧统,亦即中国系戏剧相沿不变并被代代传承下来的统系。认识中国戏剧就要根据这个“剧统”来认识,才能把握中国戏剧。这些特征从宋代杂剧、金代院本到元代杂剧、宋元南戏,再到明清传奇、清代地方戏,及至今日的诸多剧种形式,共同秉承了这些特征。这个作为“剧统”的特征,世代相传,于是也就成了我们所讲的“传统”。这个传统,不是昆剧、京剧或其他某个古老的戏剧种类或戏剧样式,而是“剧统”意义上的“传统”。我们对传统的理解,应该是在这样的层面上来认识其所指,才能求得对戏剧“传统”这个含义的真正认识和正确理解。


        另外,文章之所以提出“剧统”这个概念来代替“传统”说,是因为“传统”在一定的意义上属于社会学的概念,而“剧统”则属于戏剧学领域的概念。用“剧统”来表述戏剧学领域的问题,等于在戏剧本体论的意义上为本学科划定学术视域,同时也为汉语戏剧的学术研究确立自己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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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张福海(照片为作者本人提供)


        张福海,戏剧学博士,上海戏剧学院教授,上海古典文学会理事。研究方向:中国戏剧史和戏剧理论,致力于中国近代戏剧改良思想的研究,主张重建和再造当代中国戏剧。主要著作有:《中国近代戏剧改良运动研究:1902—1919》《插图本中国戏剧史》《黑龙江戏剧史》《超验世界的戏剧图景》《戏剧为上演而设》《戏剧鉴赏》《中国戏剧研究》;重要论文有《晚清戏剧学研究》《中国现时期戏剧剧目结构体系的建设及其评价标准的确立》等,同时参与《美学大辞典》和《大辞海•戏剧电影》戏剧部分主要条目的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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